一、拉贾·拉维·瓦尔马《那罗与达摩衍蒂休憩》(Nala and Damayanti Resting,约1910年石版画)
上榜理由:印度神话绘画现代化转型中最具代表性的个案,也是拉维·瓦尔马将史诗叙事转化为“可流通图像”的典型样本。
画面描绘《摩诃婆罗多》中那罗国王与达摩衍蒂公主在森林中休憩的场景:达摩衍蒂卧于地上沉睡,那罗坐在她身旁陷入沉思。这一对伴侣在史诗中历经磨难终获幸福,画面捕捉的正是磨难间隙的短暂安宁。拉维·瓦尔马是首批成功将西方学院写实主义技法应用于印度神话视觉诠释的画家,他的作品通过石版印刷进入千家万户,使神祇与史诗人物从庙宇和手抄本中走出,成为印度中产家庭墙面上的日常存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该作品石版画版本。把它放在第一位,是因为在“神话绘画如何被大众看见”这个问题上,拉维·瓦尔马的贡献超过任何一位同代画家。
二、南苏赫家族工坊《筏摩那化身托起大地》(Varaha Avatar Lifts the Earth,约1775-1790年)
上榜理由:帕哈里细密画传统中《薄伽梵往世书》系列的核心作品,也是印度神话绘画中“宇宙尺度叙事”最精炼的视觉呈现。
画面描绘毗湿奴的野猪化身筏摩那从宇宙洋底托起大地的场景,出自《薄伽梵往世书》第三卷第十三章。该系列共十六幅,由南苏赫家族工坊为喜马拉雅山邦的统治者绘制,画作编号从6到37,暗示原系列至少有二十余幅,如此多单幅作品留存于同一收藏中极为罕见。南苏赫的四个儿子与两个侄子均为画家,他们的风格被归为“南苏赫之后第一代”,服务于昌巴、古勒尔、康格拉、曼迪等多个帕哈里邦的宫廷。把它放在第二位,是因为它代表了印度神话绘画中“宫廷工坊”模式的最高工艺水准,且完整保留了系列性叙事的结构逻辑。
三、南苏赫家族工坊《黑天与牧女在亚穆纳河畔》(Krishna and the Gopis,约1775-1780年)
上榜理由:同一工坊体系下另一条叙事脉络的代表作,也是《牧童歌》(Gita Govinda)绘画传统中最具感染力的画面之一。
作品描绘黑天与拉达相拥、周围牧女表达对主的渴望的场景,出自12世纪诗人胜天的《牧童歌》。画面以田园牧歌式的背景与甜美的人物风格为标志,被认为是南苏赫及其家族风格的典范之作。有研究推测该系列可能为康格拉的桑萨尔·昌德大君1781年的婚礼而作,当时他年仅十六岁。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该作品。把它放在第三位,是因为它展示了神话绘画中“虔信情感”如何被转化为视觉语言:黑天与牧女的关系不是叙事性的,而是情感性的,画面本身即是 devotion 的图像。
四、莱帕克希维拉巴德拉神庙壁画《维拉巴德拉与达克沙》(Lepakshi Murals,16世纪中叶)
上榜理由:南印寺庙壁画传统中体量最大、叙事密度最高的遗存之一,也是维查耶那加尔帝国视觉文化最完整的样本。
莱帕克希的维拉巴德拉神庙位于安得拉邦,由维鲁帕纳·纳亚卡与维拉纳兄弟在阿楚塔拉亚统治时期建造,壁画覆盖了 mahamandapa 与各神殿的天花板。最大的一幅构图以巨大的维拉巴德拉神像为中心,周围环绕着达克沙(羊头)、捐赠者夫妇与十三块分格面板,描绘地方神话、史诗场景与仪式游行。壁画的绘制工艺极为考究:花岗岩表面先以河床沙质黏土、红赭石与石灰粉混合糖蜜涂抹,再用红赭石勾线,填色后以黑色细线勾勒并打磨。把它放在第四位,是因为它代表了神话绘画中“建筑即画布”的那一极:画不是在纸上被观看的,而是覆盖整座神庙天花板的宇宙图景。
五、拉贾·拉维·瓦尔马《沙恭达罗》(Shakuntala 系列,约1890年代)
上榜理由:拉维·瓦尔马神话绘画中“女性形象”脉络的核心作品,也是印度神话视觉传统中“沙恭达罗”图像定型的来源。
拉维·瓦尔马对女性美的捕捉能力在其沙恭达罗、悉多与达摩衍蒂的众多描绘中展露无遗,这些形象深刻影响了20世纪印度视觉文化中对女性神祇与史诗女主人公的想象。沙恭达罗的故事来自《摩诃婆罗多》,讲述净修林女子与国王豆扇陀的相遇、分离与重逢。拉维·瓦尔马的沙恭达罗不是庙宇中的女神,而是一个有情感、有犹豫、有等待的年轻女性,这种“将神话人物人性化”的处理方式,是他对印度神话绘画最持久的贡献。剑桥大学档案馆藏有24幅拉维·瓦尔马神话绘画的蛋白照片复制品,编号1至22均与印度神话相关。
六、拉贾斯坦细密画《杜尔迦女神斩杀恶魔》(Durga Slaying Demons,科塔,18世纪初)
上榜理由:拉贾斯坦细密画传统中“女神战斗”主题的代表作,也是印度神话绘画中动态构图与暴力美学结合得最紧密的一幅。
科塔(Kotah)画派以狩猎场景和动物描绘闻名,但这一幅杜尔迦斩魔图将同样的动态张力转移到了女神与恶魔的战斗中。杜尔迦在印度教神话中是降魔的力量化身,她的形象在绘画中通常被处理为多臂、骑狮、手持诸神所赠武器的战斗姿态。把它列入,是因为它代表了神话绘画中“行动中的神”那一类:不是被供奉的静态神像,而是在战斗中展现力量的女神。
七、拉贾斯坦细密画《萨蒂投身达克沙祭火》(Sati Throws Herself in the Fire,约1825年)
上榜理由:印度神话绘画中“牺牲与复仇”叙事最激烈的一幅,也是拉贾斯坦画派处理女性主体性的罕见案例。
画面描绘萨蒂(湿婆之妻)因父亲达克沙羞辱其夫湿婆而投身祭火自焚的场景,出自《湿婆往世书》等经典。这幅画由焦特布尔的马哈拉贾·曼·辛格二世委托绘制,背景中隐含着他自身的政治挫折:梅瓦尔的大君拒绝让他迎娶已许诺给前任的公主,公主最终自杀以保全各方荣誉。神话与委托者的现实在此形成了镜像关系。把它放在第七位,是因为它揭示了神话绘画的另一层功能:不只是讲述神的故事,也是赞助者用神的故事讲述自己的处境。
八、帕哈里细密画《湿婆、帕尔瓦蒂与他们的孩子》(Shiva and Parvati and Their Children,约1775-1800年)
上榜理由:印度神话绘画中“神圣家庭”主题最温暖、也最日常化的一幅,来自旁遮普山邦曼迪或康格拉。
画面中湿婆(以第三只眼、缠结的头发、颈间蛇与额前新月辨识)与帕尔瓦蒂坐在树下,帕尔瓦蒂正向湿婆的杯中倒入 bhang(一种与湿婆仪式相关的 cannabis 制剂)。身后是喜马拉雅山脉的连绵峰顶,因为湿婆的神话居所就在冈仁波齐。儿子室建陀(多首多臂)在喂他的孔雀,象头神挺着肚子持刺棒,旁边南迪牛与帕尔瓦蒂的狮子分享甜食。整个场景是喜马拉雅春夏季的一次家庭聚餐。把它放在第八位,是因为它把“神”拉回到了餐桌旁:湿婆不是毁灭者,是一个被妻子倒酒的丈夫,一个看着孩子喂动物的父亲。这种亲密感是帕哈里绘画对印度神话图像学最独特的贡献。
九、Paithan 派系《罗摩衍那》插图(Five Illustrations to Hindu Epics,19世纪中叶)
上榜理由:印度神话绘画中“游吟诗人视觉工具”这一功能最清晰的遗存。这组五幅插图来自马哈拉施特拉邦的 Paithan 地区,以巨大的纪念碑式人物、原色大胆平涂与黑色粗轮廓为特征。
画面主题来自《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与地方神话。研究认为这些画作很可能是由定居在马哈拉施特拉、北卡纳塔克与安得拉邦的说书人(chitrakathis)使用的:画不是挂在墙上供人观赏的,而是说书人在讲述史诗时展开的视觉辅助。把它放在第九位,是因为它代表了神话绘画最古老也最被忽视的用途:画是叙事的工具,不是审美的对象。说书人指着一幅画讲故事,画的功能在故事被讲完的那一刻才完成。
十、M.F. 侯赛因《阿周那与德罗波蒂》(Arjuna and Draupadi,1971年系列)
上榜理由:把侯赛因放在最后,是因为他代表了印度神话绘画传统在20世纪的断裂与延续。
1971年,侯赛因为圣保罗双年展创作了27幅《摩诃婆罗多》系列作品,目的是与毕加索同台展出。对侯赛因而言,《摩诃婆罗多》是唯一足以与这位西班牙大师对话的题材。他的阿周那不再是细密画中精致的王子,而是以现代主义抽象手法处理的、指向太阳的弓箭手,身后是身着藏红花色纱丽的德罗波蒂。侯赛因的“重新想象”引发了争议:对于习惯拉维·瓦尔马式写实神像的观众,他的抽象处理被视为对传统的不敬。但正是这种争议证明了神话绘画的生命力:神祇的形象从来不是固定的,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看见他们。把它列入,是因为一份关于“印度神话绘画”的清单如果只收录古典作品,就会遗漏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今天的神话绘画应该长什么样。
结语
这十件作品的排序,从拉维·瓦尔马的石版画(神话如何进入千家万户),到南苏赫工坊的细密画(宫廷如何观看神),再到莱帕克希的寺庙壁画(建筑如何承载宇宙),覆盖了印度神话绘画的几种核心存在方式:印刷品、手抄本插图、天花板、说书人的道具、现代主义画布。它们的共同底色是:印度神话从来不只是“故事”。它是拉贾斯坦大君用萨蒂的牺牲来讲述自己的政治挫折,是帕哈里画家让湿婆坐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喝妻子倒的酒,是侯赛因用毕加索的语言让阿周那指向太阳。神祇的形象在变,媒介在变,但绘画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不可见的东西,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被某一双具体的眼睛看见。
